曾肯成1950年在清华大学毕业,获得当年毕业生的最高奖项,毕业后到科学院,在华罗庚的指导下进行工作。1954年,曾肯成就翻译了邓金著《半单纯李氏代数的结构》。1955年,他又和丁石孙、郝炳新合作翻译了范德瓦尔登的名著《代数学》。在科大他是编写教材的主笔。各系使用多年的《微积分》《线性代数》《复变函数》《数学物理方程》皆出自他手。他对建设科大的数学教学体系做出了巨大贡献。他是华罗庚在科大创办的代数编码专业教学的台柱子。![]()
曾肯成教授在授课
1980年,曾肯成调入研究生院工作,是我校信息安全研究团队的学术带头人。在十一届三中全会后,一批有志于信息安全的年轻人聚集在他的身边,逐渐形成了一支由“海龟”和“土鳖”组成的科研兴趣小组。这个小组从电子密钥研制小组(EKOS)、数据与通信保护研究中心(DCS)一直发展到信息安全国家重点实验室(SKLOIS)。
当年聚集在曾肯成教授身边的曾经的年轻人
居中:曾肯成教授
自左向右第一行:戴宗铎、裴定一、吕述望、刘振华
第二行:杨君辉、魏源瑞、赵战生、董文斌
第三行:戴英侠、翟起滨
曾肯成教授才华横溢,思想深邃;举重若轻,奇想频出;文理皆秀,科教俱佳;学术精湛,成就卓著。他虽然没有获得院士的头衔,但在我们心目中,他用一生写就的辉煌,不愧是一位大先生。
他理论造诣深厚,但为了强国,他甘愿从纯理论转而干起了被玩笑称为dirtymathematics的应用数学。
在我们这些年轻人,想拜他为师,从事密码研究时,他严肃又负责任的说,密码研究尚未成熟的发展为密码学,只能称为密码术,是个雕虫小技,但却难度极高。这是在告诫我们,这个专业掌子面不大,要想追名逐利,请勿入内。见这些年轻人决心不变,他又说“一入侯门深似海”,告诫大家从事密码研究不但需要淡泊名利,还需要接受严格的保密要求。见这些年轻人依然没有退却之意。他又开玩笑的说,那就要像我们湖南帮会,扣起屎马桶发誓,从此一辈子不作“好人”。
科研团队组建以后,他率先垂范进入角色。不要看他烟不离手,其实他是脑不离题。他随时随地的以问题为导向,一旦想明白,不管白天晚上,都要到实验室,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给大家痛快的讲述一番。把大家也带入思考的境界。一天,他在黑板上写上一个英文单词问大家,suddenlight是什么意思。大家未解其意,无人贸然回答。曾先生自言自语道,翻作灵光一现吗?含义未到,应该翻译成顿悟!大家顿时明白了老先生在启发大家。他每每来到黑白前疾书,都是他长考后的顿悟。他用顿悟后的收获,来带领大家进入顿悟的境界。这就是大先生的魅力所在,真是老师启知,先生启智,大先生启心呀。他可启迪人生,点破困惑。
又有一次,曾先生在黑板上写下了一句话:
夕阳芳草寻常物,
解用皆为绝妙词。
后来,大家才知道这是清人袁枚《随园诗话》中的两句。原词是:
但肯寻诗便有诗,
灵犀一点是吾师。
夕阳芳草寻常物,
解用多为绝妙词。
那是诗人的余兴后,自得其乐的有感。而在这里,老先生是在向我们传达一个理念。我们设计的密码体制,都是在数学难题的宝库中寻来的看似像夕阳芳草那样的寻常之物,但是,经过大家的精心解用,就可以成为高强度的密码体制了。曾先生在这里改了一个字,将原来的“多”改成了“皆”。因为编制密码必须保证强度,“多为”不能满足要求,必须是“皆为”才行。
我们团队公推曾先生的女儿担任“主簿”,请她用计算机记录下先生的名言、绝句,积累起团队的“子曰誌”。
获得国家科技进步一等奖后应邀登上天安门城楼 (左自向右:赵战生、曾肯成、戴宗铎)
那段时间里,曾先生似乎返老还童一样。大家一有某个新顿悟,都会带来一阵欢欣鼓舞。老先生把我们不起眼的实验室,比成花果山,水帘洞,自己当起了美猴王。他不但自己冥思苦想的证明一些猜想,也相信计算机的数据驱动会带来一些启示。常常大家都守在计算机屏幕或打印机旁,等待下一行数据的出现会带来什么新结果。
他对团队提出了一个高要求,我们的研究成果,如果不够科学院一等奖水平,我们就不申报。一次,吕述望、赵战生正在院部参加评奖会议。曾先生火急火燎的从肖庄赶到三里河,把赵吕二位叫到院部外草坪上,对他们说,这个奖我们不要了,因为没有最后获得应用。如今,还能找到这种较真的态度吗?
他对待项目合作者,极其认真负责。一个单位签约要我们为其设计一个密码体制。设计完成之后,曾肯成教授亲自授课,不但教会合作者非线性密码资源的获得方法,体制设计原则,安全性论证依据。体制中还使用了董文斌教授设计的物理噪声源。项目完成后,合作者安关志跟曾教授开玩笑说,这次您吃亏了,本来我们只要“买几斤肉”,您给我们扛回去“半扇猪”,我们可以回去再割了买。意思是说通过这次合作,他们不但拿到了根据合同给定的一个密码体制,而且拿到了回去可以自行设计制作多个密码体制的理论依据,方法手段和技术诀窍。曾先生只是微微一笑说:“高等学校就是要好为人师”。
每每完成一个合作项目,曾先生就要向合作单位讨要一株漂亮的月季花,种植在板房实验室和楼房宿舍夹缝的空地上,使这一小块空地成了大家心仪的EKOS 花园。月季是先生的最爱,他曾写有一首打油诗:“淡黄碧绿素衣裳,独有临风阵阵香。倩影娟娟唯自好,敢来犯者刺他娘。”这不仅刻画了曾先生对月季的赞赏,也反映出他的为人个性。
本文提及的老布尔什维克是1925年参加革命的老党员赵毅敏。他1928年在绥芬河国际交通站掩护我党六大代表回国。在特科安排下,1930年在上海和李一氓、赵一曼组成一个家庭(与赵一曼假扮夫妻)掩护中华苏维埃区域代表大会的召开。1931年“九一八”事变时,以中共满洲省委宣传部长的身份,奋笔起草了《中共满洲省委为日本帝国主义武装占领满洲宣言》。在残酷的对敌斗争中,深知保密的重要性和密码在保密工作中的作用。1939年在延安,他接受中央和毛主席的安排,到延安鲁迅艺术学院担任副院长。他大力支持冼星海黄河大合唱的创作,介绍冼星海加入中国共产党。他深知知识分子在革命事业中蕴藏的巨大潜能。所以,当他得知自己的儿子参加了曾肯成教授的研究团队后,就格外关注这个团队的工作进展。
赵毅敏赵毅敏(左三)与DCS中心全家福
赵毅敏和实验室同志们过年聚餐
他关注这个团队的每一个进步,有机会就到课题组去看看。有时过年,他到课题组和大家聚会联欢。有一次,为了向国家负责信息化的副总理邹家华递送我们对于信息安全建议的报告,他把荆继武当做孙子,带进国家信息化展览会的首张专场,给了我们完成报告递送的机会。
1986年5月23日,赵毅敏来到肖庄林学院我们实验室的破板房中,兴致勃勃地听了我们传真机加密传输的介绍,看了我们的实验表演。当下认认真真的写下:“请吸收我加入你们这个集团,出一份力量。”
曾肯成教授看着赵老兴奋的笑容,随即也高兴地命笔写下:
外输内控几多重
错乱阴阳信道通
我为人民研体制
敢将音律演黄钟
密码研制者之歌赠赵老
我当时收起了两位老人的真迹,可惜今天却日久难觅其踪了。好在这段心灵对话,已经牢牢的记在我们的心中。在我向校史编委汇报这段故事时,还向大家唱了一段曾先生这个词,我自己哼出的湖南风味的小曲,赢得了大家的掌声。
在我们通过竞争,建立了信息安全国家重点实验室,搬进了干净宽大的新楼房时,赵毅敏又来实验室参观,和同志们一同欢度春节,并为我们题写了:“为发展祖国的信息安全事业而努力奋斗”的题字。
1990年12月31日赵毅敏为实验室题字(视频截图)
此时,曾肯成教授正在美国客座访问。美国联邦调查局(FBI)了解到他的成就、能力和价值后,找上门来多次骚扰。FBI以十万年薪,终生教授,给她女儿包治重病等条件利诱威逼,想策反曾肯成留美不归。但曾先生坚定的践行了他对我说过的一句心声,“人的堕落是要有底线的,那就是不能卖国”。
针对当时常可以听到种种独报怒怨之声,怨怎国家穷,发展太慢,政策不合理不配套,领导不尽人情,不支持不重视 自己等等等等 ,不少人不大安心本单位,本职工作,想走,想出国, 有人一去不思归的现象。在一次研究生院学术委员会上,曾肯成教授曾发表了一篇由衷之言。他说“中国的事情就要依靠的些立志在中国干,解决中国实际问题的人才能干好。你的水平再高,名望再大,可就不顾意在中国干,不解决中国的事,有什么用。一个单位不能靠一张出国在外的名单来支撑干活。,在中国现实的困难条件下,一点一滴地开创地出个地盘,干出一番事业,才算真有水平,才算真本事。” 他身体力行着自己的诺言。 及时向国内报告了面临的危境,表示决心回国的决定。在组织的协助下,战胜了老美的挑衅。曾肯成教授安全回国,重新回到了为人民编密码的战斗岗位。
今天,国家公布了数个密码标准算法,其中有几个就是我们团队的直接奉献,其它几个某种意义上也包含了我们团队的间接贡献。在我们团队工作、学习的年轻人中,涌现出了三位科学院院士,一位工程院院士。
2002年、2004年,两位老人先后离开了我们。但是,他们的心灵对话永远牢记在我们的心间,鼓励我们为祖国的信息安全事业持续向前,拼搏奋斗。我们也深情的寄希望于后来人,在密码算法的与时俱进的迭代创新中,再立新功。
多年来萦绕在我脑海中的曾肯成先生的夕阳芳草和密码研制者之歌唤起我的深思,化作形象的音符哼出了两段小曲,国防科技大学的教授王丽虹同志帮我记下的曲谱。用于此文,纪念我的大先生和革命前辈。